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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化旅游发展的“西江模式”
作者:李天翼 来源:本站原创 日期:2017-05-28 阅读:1899

512日,《贵州民族报》以整版的形式,就“西江模式”对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苍铭教授进行了专访

 

 

人物介绍

    苍铭,1964年生,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学博士,中国汉民族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民族学会理事、世界民族学会理事。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南方民族历史文化。

     “五一”期间,雷山县共接待游客44.68万人次(其中境外游客869人),旅游综合收入达4.46亿元,同期比较分别增长43.8%46.23%。西江千户苗寨景区接待游客16.44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1.61087亿元,同期比较分别增长49.68%54.64%,其接待游客数量、旅游综合收入分别占雷山县的36.8%35.8%。经过近10年的旅游开发,西江千户苗寨已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民族传统村落一跃成为产业兴、百姓富、民族文化得到有效传承与彰显的民族现代村落,这种跨越式发展路径广泛被社会各界称为“西江模式”。什么是“西江模式”?“西江模式”的内涵和外延又是什么?记者就这些采访了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苍铭。


(图为:游客排队进入西江景区)

  

“两次西江之行,我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西江”

       者:苍教授,作为一位研究民族历史与文化的学者,西江苗寨何以成为你关注的对象?
   
  铭:我早先是研究历史的,尤其关注边疆历史这一块。历史你也知道,它更加注重时空上的历时之维。这几年,缘于常年在民族村寨行走,我发现,民族文化的历时之维延续到现时的横切面,出现了许多极富学术意义的话题。在西江这样一个民族文化丰富厚重的苗族村寨,在旅游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像民族文化如何有效地保护与传承这样的问题的确引发了我对西江苗寨研究的旨趣。

       者:西江跨越式发展路径广泛被社会各界称为“西江模式”,在你看来这种说法能否成立?
   
  铭:这种说法我认为是可以成立的。西江十年的发展成就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从村寨本身而言,2008年之前,西江苗寨仍是一个发展上欠后、贫困面较广、文化传承与保护乏力的少数民族村落。虽然拥有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但由于诸多因素,整个社区仍然以传统农业耕作为其生计方式,外出打工是其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2008年以后,在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及脱贫致富的背景下,依托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当地政府集中一定规模的财力和物力,在国家力量的主导及推动下,西江苗寨的旅游开发迅猛发展,经过近10年的发展,西江千户苗寨较十年前相比,经济、社会、文化传承与保护成效显著,目前已成为贵州最为亮丽的民族文化旅游品牌,在国内民族地区的旅游发展版图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从个人的经历来说,我多次到过西江,但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上世纪90年代,当时,西江还没有搞旅游。那时整个村子给我的感觉发展比较缓慢的。仅就交通而言,就像美国人类学家路易莎所说的那样,从西江坐长途汽车到州府凯里需要两个小时。汽车非常拥挤,在尘土飞扬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车身嘎吱嘎吱作响。不光是交通的问题,到了西江后,你会发现整个寨子虽然安静祥和,但却很缺乏人气,老人和小孩特别多。一问,原来寨子的青壮年大部分都出去打工去了。另一次是2015年,当时国家民委委托我要写一本书,又再次来到西江苗寨。感觉西江大变样了,高速已经修到寨门口了。这次印象最深的是觉得西江变得人气很旺,店铺林立,到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另外,这次在西江,发现原来隐藏在历史文献中的各种苗族文化在你眼前一下子冒了出来,像古歌演唱、服饰展演、长桌宴等丰富多彩的苗族民俗文化随处可见。整个苗寨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可以说,两次西江之行,我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西江。

 

“西江模式”是五大发展理念的地方实践

       者:西江这样民族文化丰富,在较短时间内基本解决了发展问题的民族村寨,在全国的民族地区是否具有典型性?
   
  铭:是的,我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民族地区总面积占到了国土面积的60%以上。如果说,改革开发之初,民族地区的发展主要是为了解决温饱问题的话,那么在新世纪,经济如何发展、群众如何致富和传统文化如何得到有效传承与保护是民族地区发展面临的三大问题,西江苗寨也同样如此。
   
2008年起,为解决发展问题,西江苗寨以旅游为抓手,经过10年的努力,西江苗寨已基本解决经济发展、村民致富、文化传承与保护等问题。我看到的一组数据说,光在2016年,西江苗寨景区游客接待量就超过4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41亿元,村民各种旅游收益户均超过万元以上,整个村寨基本实现了经济强、百姓富、文化保护有力的良好态势。西江苗寨这种多年以解决民族地区发展问题为导向的,为实现一地经济、社会、文化健康发展所探索出来的基本经验与基本作法,我认为就是“西江模式”。说得简洁些,“西江模式”是解决民族地方发展问题的经验范式。站在时代的角度,“西江模式”也是习近平总书记倡导的“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大发展理念的地方实践。

 

“西江模式”的特点是管理创新、多方参与、利益共享

       者:刚才你说过,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问题引发了你对西江苗寨的研究旨趣,那么,“西江模式”在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这一问题上的特点是什么?
   
  铭:虽然“西江模式”是解决民族地区发展问题的经验范式。但就其内容来讲可以包括方方面面。我个人比较关注西江苗寨的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
   
党和国家历来高度重视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在实践层面,我认为,当前国内民族文化保护有两种路径,一种是“发展式”的保护,一种是“去发展式”的保护。前一种属于基于发展需要而进行的文化保护,因为这种保护可能在现在或未来能给你带来各种价值,在文化保护能给你带来各种价值的情况下,你会更加乐于去保护自己的民族文化。后一种“去发展式”的保护,就是纯粹了为了保护而保护。这种保护设计的初衷,也是确保民族文化更好地传承下去,但由于缺乏发展的考虑,做起来效果很不好,村民刚开始有热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村民发现这种保护没能给他们带来发展价值,就不愿意继续下去了。从更深层次上来说,我觉得“发展式”的文化保护实践,深刻地体现出““创新、协调、开放、共享”等发展精神,这也是西江村民对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高度自觉的重要因素。
   
基于“发展式”保护理念,“西江模式”在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上的特点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概括,就是管理创新、多方参与、利益共享。管理创新就是管理制度上的有效设计,多方参与就是政府、公司、村民、建保会、寨老等多个主体在文化传承保护上齐上阵;利益共享就是兼顾大家的利益,拿出部分的门票收入对村民进行奖励。

“西江模式”对苗族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者:在你看来,“西江模式”是否有效地传承和保护了西江苗族的文化?
   
  铭: 是的,西江苗寨所在的雷山县被誉为“中国苗族文化的中心”。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雷山县就有十三项之多。西江的苗族文化可以说代表了该县苗族文化的精华。
   
在西江众多的苗族文化遗产中,首当其中值得保护的是吊脚楼群。气势恢宏的西江传统吊脚楼建筑景观,特色鲜明,是西江最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也是西江最重要的文化旅游资源。绝大多数游客到西江旅游,就是前来观看西江苗寨独具特色的村落建筑景观。失去传统建筑风貌这一特色,“千户苗寨”的美誉将不复存在,“看西江知天下苗寨”的西江形象将安然失色。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对古城、古镇、古村最大的破坏是拆旧建新的建设性破坏。如何处理好古建筑的保护与房屋的新建、改建问题,是村落建筑风貌保护的首要问题。
    2008
年后,西江旅游业快速发展,外出打工人员大量返乡,村民有巨大的建房需求。这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村寨内一些家庭子女结婚需要建新房;二是一些家庭房屋老化,需要拆旧建新;三是一些家庭希望兴建房屋用于经营酒店、农家乐或出租获利。于是,新建房屋像雨后春笋一样兴起,一些新建房屋往往采用现代建筑材料,建得更宽、更大、更高,与传统木构吊脚楼风貌不一致,如不实施有效的管理,西江将失去传统建筑的风貌。
   
西江苗寨既是村民生活的社区,同时也是旅游经营的社区,与传统的自然景区和名胜古迹旅游地完全不同。旅游开发需要保护建筑风貌,经济发展需要改善居住条件,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矛盾。村民兴建和改建房屋的建设性破坏成为西江苗寨建筑风貌保护的最大问题。以“以“管理创新、多方参与、利益共享”的民族文化保护的“西江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吊脚楼建筑风貌的保护。

 

  者:在西江吊脚楼群的保护上,“西江模式”有哪些体现?
   
  铭:在对西江吊脚楼群建筑风貌的保护上,我认为“政府主导、多方参与和利益共享”的“西江模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我看来,“西江模式”在吊脚楼建筑的保护上,有这样几条:
   
一是注重管理创新,强调政府的创新管理制度设计。村民自觉保护是西江苗寨村落风貌保护的基础,但有效的制度管理则是实现保护的重要途径。2013年,西江镇地方政府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民族文化村寨保护条例》为法律依据,制定了实施办法,主要内容包括:在西江千户苗寨核心保护区内,经批准新建、改建、维修的房屋建筑物,应保持苗族木质吊脚楼风格,屋面屋脊应为小青瓦、色调统一控制为传统灰褐色或原木色,保持苗族建筑原有工艺特色,并与邻近房屋建筑风貌、高度相协调;房屋结构控制在三层以内,总高度为11.6米以下,檐口高度8.0米以下,房屋开间应取单数,可加厢房或偏厦;由于地基、地质条件等方面原因确需修建砖混结构建筑的,严格按照“第一层砖,第二、三层全木质结构”的要求建设,第一层砖混结构部分的外观应当采用木质或仿木质包装;经批准新建、改建的房屋只能在每年的11月至次年的4月之间进行。
   
二是注重利益共享,以奖励促进保护。2009年初,为调动西江景区内村民保护吊脚楼的积极性,雷山县制定了《西江千户苗寨民族文化保护评级奖励办法》。以“人人都是文化主人,个个参与文化保护,家家成为民俗博物馆,户户都是文化保护场所”为口号,鼓励村民自觉进行古建筑的保护。政府每年从西江景区门票总收入中提取15%的资金作为奖励资金,2012年下半年后增加为18%。奖励资金在每年的7月和次年1月分两次集中发放兑现。
   
三是注重多方参与,大家齐抓共管。新建、违建的管理是村镇发展中最为棘手的问题,是许多古村镇景区化之后文化保护的最大难题,一些地方正是因为这一问题的处理方式不当,引发群体性事件。古村镇多是存留千年的熟人社会,西江苗寨也不例外,虽然管理上有法规可依,但是如果不会科学执法,结果只会适得其反。村民能否参与旅游管理,参与旅游决策通常是民族村寨旅游开发成败与否的关键问题。西江苗寨政府采取了问计于民,取信于民、服务于民的态度,充分调动村民参与管理,积极探索和发挥景区建筑建房保护委员会、寨老作用,加强群众自治,形成齐抓共管的景区房屋建设管理模式,成功地实现了以管理强化保护的目的。
   
当然,在西江苗寨的吊脚楼建筑群的保护实践过程中,还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总体上来说,这样的保护还是卓有成效的。

“西江模式”提升了村民的文化自觉意识

       者:刚才你谈到了“西江模式”对传统吊脚楼群保护的巨大作用,那么除此之外,西江苗寨的文化传承与保护还有哪些可圈可点之处?
   
  铭:因为在西江苗寨,我个人对传统建筑比较关注,因而对吊脚楼说多了一点。在文化传承与保护的其他方面,从研究者的角度,我认为还是有许多的可圈可点之处的。
   
一个我觉得,西江苗寨的开发式文化保护,大大提升了村民的文化自觉意识,涌现出了一批热心苗族文化事业的村民。这和我第一次去西江做调研时所碰到的情形有天壤之别,那时大部分村民都忙于生计,更谈不上对本民族文化的自觉。据我们的调查,现在西江,光是家庭博物馆就有20多个,像农民画家李玉福、鼓藏头唐守成、“后粮仓”的侯熙、毛雨等村民可以说是西江苗族文化传承的代表。像也通村民李玉芬,作为一个当地苗族妇女,几年来自费投入几十万,拿出自己的房子,建成了“阿幼苗族文化博物馆”,专门从事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体验,要是在过去,她的这种自费投身于苗族文化的做法在苗寨是不可想象的。
   
另外一个,我觉得就是从政府或公司的角度,打造出来的“西江苗族博物馆”“鼓藏堂”“刺绣坊”“酿酒坊”等文化体验点,也是西江重要的民族文化传承场所。这些文化点的打造,虽然出于旅游的需要,但客观上对当地社区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对苗族文化的传承大有裨益。还有据我所知,西江苗寨现在还有各种各样的活态文化展示,从传承的角度,这也代表了文化保护的新方向。

 

“对于传统文化上的创新,我是喜闻乐见”

       者:西江苗族文化传承与实践,出现了像酒礼中的“高山流水”等新习俗,你怎么看?
   
  铭:对于传统文化上的创新,我是喜闻乐见的。其实,文化就其本质来说,就一直是变化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文化。就苗族银饰而言,苗族并非是一开始就有如此精美华丽的银饰,而是在明清时期,白银大量进入苗区以后才出现的。人类很多的文化,都是不断地在传统上进行创新与发明。我认为,西江苗寨村民对于自己的文化,一方面是传承,一方面是在传承基础上进行了创新,以符合时代的需求。比如,苗族有着丰富的酒文化。酒,是苗族迎宾待客的基本礼仪。在传承苗族酒礼习俗的基础上,结合旅游的需要,西江村民智慧地进行了创新出了大家喜闻乐见的“高山流水”和“五湖四海”两道酒文化,现在成了西江酒文化的最大亮点和特色,让每一个到西江苗寨的人都留下了深刻记忆。在传承基础上的文化创新,西江是很多的,已成为西江村民对文化传承的态度,凸显出苗族同胞在文化传统上的现代延续,彰显出民族文化的创新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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