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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仓廪
作者:杨镇江 来源:本站原创 日期:2018-07-28 阅读:194
                                                

                                           一

         黔西北高原,农家的收割主要分为两季,一曰夏收,一曰秋收,跟全国很多地方没有两样。

         我们老家独库垄寨子的收割从农历四月就开始了。先割了油菜籽,采收了胡豆豌豆,接着就是挖洋芋,采收芸豆黄豆,最后在农历八九月间以摘辣椒烘烤烟收包谷割稻谷结束一年的农事。其实这只是一条线索上的农事,比较单一的说法。我们这里的农事安排要复杂得多,比如说有的人家还种植得有不同季节采收的中药材,比如一些一年四季都有种和收的农事(例如蔬菜)要穿插其中,比如一边收割一边播种的农事错综于其中。诸如此类,种植上的多样性决定了收获的丰富多彩。

 然而种植上的多样性不利于规模种植,多而全的种植结构并没有让我老家的父老乡亲每个年景都能“仓廪实”,那些装粮食的囤箩胀鼓鼓的情形不是年年都有。老家人,虽暂未有永久的“仓廪实”,却早有长久的“知礼节”。

                                           二

         无论是哪个季节的采收,黔西北农家的粮仓总是显得有些随意而和平。

         先从粮食的堆放地点来看,我们这里的农家总是先把那些远离村庄的土地当做粮仓。例如收割油菜籽,因为收割时油菜籽的茎秆还有大量的水分需要先放在地里进一步蒸发,九曲回肠的山路又不利于运输,加之此时油菜籽的籽粒还未与荚壳分开,需要放在地上堆放一段时间让它进一步老化脱粒,农人们就把扎好把的油菜籽的茎秆放在地里堆成垛。大约在半个月后,农人选一个天晴的日子带上簸箕和筛子来到地里,把那些“垛”拆开,又把那些已经变得有些发黑(但不能发霉)的油菜籽把子分散在土地上晾晒,等它们都变脆了,才一把一把地拿到簸箕里来,用手揉碎了油菜籽茎秆,最后彻底把籽粒与茎秆分开。

        那些把割好的油菜籽茎秆堆放在土地上的日子正是农人最忙的日子,夏收与春种交错进行,说“每天都有千万条工等着”并不夸张。农人就很少顾及到油菜籽堆放在地里的安全性,一任它在土地上堆放着,并不担心被谁盗去。事实上,也很少有这样的盗贼。

                                           三

        老家收割的高潮是慢慢到来的。农历六月间挖了洋芋,洋芋还堆放在院坝里还未来得及装进竹子编的大囤箩,就要收芸豆了。

        芸豆的豆荚连同茎秆一背一背从地里采收回来后,先要堆放在院坝中曝晒,让那些绿色的茎秆在阳光下晒到脆得一触摸就会从豆荚里跳出黑黑的或者红红的或者黄黄的甚至是红绿黑褐各色错综的芸豆来,就用一种叫做连枷的粉碎工具,乘着猛烈的日头,把那些藏在豆荚里的油亮的精灵一个个都撵出来。

        芸豆是从根部的豆荚开始成熟的。从根部成熟到顶部,芸豆的成熟期大约要持续个把月。有一种叫做“窜林豆”的,要一个半月方成熟到顶部。如果等它成熟到顶部才采收,根部先成熟的豆荚就要霉烂。老家人就采取手摘的办法,到地里把那些先成熟的豆荚先摘回来,放在院坝里晒。三两天一次,每天院坝里都摆放得满满的。于是,这种芸豆还未采摘结束,又要采摘黄豆了。

         黄豆的成熟期比较统一,一成熟全都成熟了,老家人在一两天之内就能把它们的茎秆从地里弄回来,让豆荚朝下,根部朝上,一把一把地堆放在院坝中曝晒,先把根部的泥晒干,以便下一步晒透,晒脆,脱粒。

         一时间,院坝中摆满了洋芋、芸豆和黄豆尚未脱粒的豆荚茎秆,院坝成了临时的粮仓。这个季节,老家人更累,天一黑就睡了,一任这些劳动果实在月光下的院子里陈列着,闪耀着银灰色的亮光,亦不担心有盗贼。但此时还不是黔西北的农事高潮。

                                           四

         黔西北一年中真正的农事高潮是金秋时节。

      由于稻田少,要收割的稻谷在老家人心目中所占的分量并不重,他们最上心的还是把满山遍野的包谷收回家来。

         包谷过去是老家人的主粮,维系着每个家庭一年的生活质量,显示着每个家庭的幸福指数。近年来,老家人虽不常吃包谷饭了,但包谷依旧是老家人重要的生活来源。包谷可以酿酒,可以喂猪喂牛出售,稍作加工,就能使生产效益成倍地增加。最不济,出售也有一个好价钱,丰收年景,单靠包谷解决一家人的温饱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老家人往往把收包谷当成一年中的头等大事,连那些外出打工的家人也要叫回来把这件事做好后才准回到城里上班。一家老少都出动了,大人背大背篼,老人和小孩背小背篼,浩浩荡荡地开进金灿灿的包谷林。在深秋金灿灿的阳光下,老人、妇女和孩子主要是掰包谷,家中的成年男子主要是把掰好的包谷一背篼一背篼地背回家里,大颗金灿灿的汗珠不停地洒落在山路上。

         白天把包谷从山上收回家,晚上要把堆成山的包谷的壳“撕”完,变成白白胖胖抑或白白而又瘦瘦的包谷个后又背上炕楼,以便逢着阴雨天时好用炉火烘烤。

        要是收包谷的季节天气好,“撕”好的包谷个就不急于上炕楼,要把院坝扫干净,平铺在院子里晒上几天后才上炕楼。这样做,以后脱粒后的包谷的成色就会变得更好。若用来做包谷饭,一定很香甜。我们老家的镇上近年来就有包谷米的专门生产厂家,他们生产的包谷米还有商标,他们的产品在省内许多城市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笔者曾亲眼见到其畅销的情形。

        于是院坝中铺满白玉般的包谷个子。中秋节之夜,老家人用新糯包谷做成的粑粑蘸着酥麻糖吃着过节,格外皎洁的月光下呈现出的丰收景象令他们陶醉。半夜时分,老家人就让院坝中那些包谷静静地伴着明亮的满月,心满意足地睡去了。一幅天下无贼的太平景象。

         其实,以上所描述的是老家三十多年前的情形。如今,老家许多农人已经走向了城市,但他们多数还牵挂着那片贫瘠却多情的土地,牵挂着那些曾被人视为小农经济舞台的农家院落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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